考古教育是连接考古学历史与未来的枢纽。它既要接续百年积淀的学术学脉,也要回应全息考古时代对人才综合能力的全新要求;既要扎根大地开展田野实践,也要服务于中国考古学派建设、自主知识体系生成的时代任务。回望学科百年来路,谋划学科未来发展,人才教育是绕不开的核心命题。在全息考古的时代范式转型之下,考古人才培养面临能力结构重塑的客观要求。今天,我将立足全国考古学界共同事业,结合北大考古的理论探索与育人实践,与各位一同探讨新时代考古教育的使命、挑战与实践路径。
一、百年学脉:中国考古教育的初心与传承
现代中国考古学的诞生,自始便将科学研究与人才培养融为一体。回望百余年发展历程,考古教育积淀了厚重的学术传统,新时代又获得思想层面的根本指引。回望来路,方能明晰我们从何处出发,要向何处前行。
(一)科学立学的学科源头
中国现代考古教育的制度起点,可以追溯至1924年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发布的《考古学会简章》。这份简章明确提出,要用科学的方法开展调查、发掘、保存、研究中国过去人类之物质遗迹及遗物,研究范畴覆盖人类意识的制作物、无意识的遗迹遗物,乃至家畜、食用动物骸骨、排泄物等各类遗存。同时简章特别提出,考古研究不能仅依靠考古学家,需要广泛网罗地质学、人类学、金石学、文字学、美术史、宗教史、文明史、土俗学、动物学、化学等不同领域专门学者协同参与研究。这份纲领性文件,奠定了北京大学乃至整个中国现代考古学重视田野工作、坚持多学科交叉、恪守科学实证的学科传统,也划定了早期考古教育的核心方向。
第一,田野为基、科学发掘的治学底色。自学科初创之时,田野发掘就被置于考古工作的核心位置。区别于传统金石学偏重器物收藏与文字考释的路径,现代考古教育从一开始就强调田野实证优先,把地层观察、科学发掘、系统整理作为人才培养的第一要务。夏鼐、苏秉琦、宿白等先生统筹搭建北大考古专业建设时期,将田野实习设置为核心必修课程,确立校所协同育人机制,依托考古研究所的发掘工地开展实操教学,把严谨的田野规程传递给一代代北大考古学子。百年来,“到田野中去”成为考古教育不变的底色,一切理论阐释、历史复原,都必须建立在扎实的田野材料基础之上。
第二,多学科交叉的学术范式。从1924年《考古学会简章》的倡议开始,多学科协同就是中国考古与生俱来的基因。考古学研究人类过去,遗存本身既包含人文层面的社会、制度、思想信息,也蕴藏着古环境、古生业、古技术等自然科学信息。无论是早期引入碳十四测年技术,还是后来逐步发展的动植物考古、人骨研究、成分分析,都印证着单一学科视角不足以完整解读古代遗存。考古教育继承这一传统,打破人文与自然科学之间的壁垒,倡导不同学科学者联合攻关,这也是今天全息考古范式能够在中国生根发芽的历史基础。
第三,保护、研究、传播一体的学科使命。考古不是单纯挖取古物,发掘只是工作的起点。遗存发掘之后,还有整理阐释、遗产保护、公众传播一系列任务。早期北大考古学会简章就包含“保存”遗存的明确要求,意味着保护从学科源头就和研究并重。随着学科不断发展,考古成果面向社会大众的阐释传播愈发重要。研究、保护、传播三位一体,构成了考古学科完整的社会责任,也成为考古教育需要传递给青年学人的价值追求。
(二)新时代的根本遵循
2020年9月2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三次集体学习时发表重要讲话,为新时代我国考古工作、历史研究以及考古人才建设提供根本遵循。讲话明确提出我国考古工作四项重点任务:继续探索未知、揭示本源;做好考古成果的挖掘、整理、阐释工作;搞好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加强考古能力建设和学科建设。同时明确提出要努力建设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考古学,不断增强中国考古学在国际考古学界的影响力、话语权,并且着重强调,要积极培养壮大考古队伍,让更多年轻人热爱、投身考古事业,让考古事业后继有人、人才辈出。
这一重要论述,把人才队伍建设提升到考古事业发展的战略高度。探索未知、揭示本源依靠人;考古成果挖掘整理阐释依靠人;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依靠人;学科能力建设、理论创新、国际话语权提升同样依靠人。考古教育正是落实这一系列要求的关键抓手。我们开展考古教育,不仅仅是传授专业知识,更是要为落实考古四大任务、建设中国特色考古学源源不断输送合格人才,真正实现考古事业后继有人、人才辈出。
二、时代之变:全息考古时代的教育新命题
时代在发展,科学技术持续迭代,全球考古学术格局不断演进,我国考古学正在步入全息考古的新时代。新的学科范式,对考古人才的能力结构提出系统性新要求,也为考古教育带来一系列全新命题。
(一)学科范式的转型:从田野考古到全息考古
传统考古以田野发掘、器物整理、分期断代为核心工作。而所谓全息考古,追求对古代遗存开展整体性、系统性的解读。它不再局限于肉眼可见遗迹器物的观察,而是综合运用各类科技手段提取微观、隐性信息;不再局限于单一遗址、单一区域的材料,需要有能力处理跨地区、跨流域、乃至跨国别的大数据;不再仅仅完成材料描述,而是要整合环境、人口、生业、社会制度多重变量,兼顾纵向文化传承脉络与横向文化交流互动,立足本土同时开展全球文明比较,最终实现“透物见人”,完整复原古代社会图景。
在全息考古范式之下,田野发掘依然是根基,但已经不再是考古工作的全部。遥感、同位素分析、古DNA、碳十四贝叶斯建模、网络分析、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新方法深度介入考古全流程。同时,考古学与文化遗产保护利用深度绑定,学科的问题意识也不断向外拓展,既要回应本土古史问题,也要参与全球考古、世界历史重大议题对话。范式的深刻转型,倒逼考古教育不能再沿用过去的培养模式,必须重构人才的能力标准。
(二)人才能力的核心转向
全息考古时代,对考古人才的能力提出四个层面的核心转向。
第一,从单一田野技能,转向跨学科方法统筹能力。田野发掘能力是考古学者的基本功,但仅仅掌握探方发掘、器物整理已经不足以应对新时代的研究需求。今天的考古工作大量运用成分溯源、碳十四测年、古环境重建、计算机大数据处理等手段。例如,运用航磁方法对冶铁炉址的成功探查,借助科技手段分析铁器产源地,通过大量碳十四测年数据推演不同阶段人口变化,等等。考古工作者未必需要精通每一项实验操作,但是必须熟知各类科技考古方法的原理与适用边界,具备挖掘阐释数据潜在关联维度的能力,依托数据揭示学界尚未发现、可由数据佐证的内在关联;具备统筹不同学科团队、整合多变量大数据的能力。国家—区域—高校三级考古网络的建设,也要求青年学者熟悉标准建设,具备团队协作、多研究团队统筹组织的素养。
第二,从材料整理阐释,转向前沿问题提出与回应能力。在AI技术快速发展的今天,基础材料整理、数据统计的门槛正不断降低,提出有价值的学术问题的能力变得愈发珍贵。这就要求新一代考古学人,首先懂得如何合理运用已有的基础研究结论;其次,面对不断涌现的考古新资料,青年学者应当形成独立的学术判断。诸如,宁夏彭阳姚河塬,陕西神木石峁、清涧寨沟,山西兴县碧村、昔阳钟村等一批重要遗址,带来大量全新材料。以新发现推动旧材料再解读,是青年学者必备本领。与此同时,还要建立全球学术视野,将中国考古材料放置于世界考古的大格局之中思考。我们需要思考:中国考古材料能够回应哪些全球性学术命题?国际同行、世界史研究关注哪些重大问题?国际重大考古理论是否适合中国考古材料?中国考古材料如何参与到全球学术对话当中?这是全息考古时代人才必备的问题意识。
第三,从本土研究叙事,转向全球学术对话与理论建构能力。长期以来,中国考古积累海量第一手实证材料,但存在实证扎实、理论凝练不足的现实状况。过去人才培养更加偏重材料梳理、分期分区,对理论建构训练相对薄弱。进入全息考古时代,我们不能只做材料的描述者,还要成为理论的思考者、建构者。既要能够和国际主流考古理论开展平等对话,也要立足中国连续文明的丰富遗存,提炼属于我们自己的分析框架,回应中华文明起源、多元一体格局形成、文明互鉴等重大议题,提升中国考古在全球的学术话语权。
第四,从专业研究本位,转向文化遗产保护与公共传播并重的综合能力。考古工作链条,已经延伸至发掘之后的保护、展示、活化利用。文博事业现实需求,要求考古人才不能只埋头于书斋和探方,还要懂得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具备面向公众开展阐释传播的能力。要能够把专业的考古发现,转化为社会大众可以理解的公共文化内容,实现考古学科社会价值,服务文化强国建设。
三、共筑新局:新时代考古教育的实践路径
面对全息考古时代的人才新要求,考古教育需要守正创新。既要传承百年形成的优良学术传统,也要主动变革教学培养模式,构建适配新时代学科发展的完整实践路径。
(一)构建交叉融合的知识体系,夯实全息能力基础
首先,要把科技考古全链条融入教学体系。教学内容覆盖遥感、同位素、古DNA、器物产源分析、碳十四测年、古生物遗存分析等各类前沿技术方法,让学生理解各类科技手段能够解决什么考古问题,又存在何种局限,避免科技与人文考古“两张皮”。科技考古不能仅仅作为讲座科普,而要嵌入课程、实习、课题全过程。
其次,大力推进“考古+”跨学科培养。推动考古学和计算机、人类学、社会学、哲学、文学等学科深度联动,打破专业壁垒。全息考古本身就是多学科的综合,单一学科知识难以处理复杂的古代社会问题,交叉融合的知识结构,是复合型考古人才的知识底座。
再次,搭建国家—区域—高校三级实践网络,强化行业标准建设,把团队协作、不同研究团队统筹协调的组织能力纳入培养环节。考古重大课题都是团队协作,学生不仅要学会做个人研究,也要学会协同不同单位、不同方向学者开展联合攻关。
(二)强化问题导向的学术训练,培育原创思维能力
第一,以田野新发现激活旧材料。及时将重要新考古发现引入课堂与研讨,训练学生利用新出土遗存,重新审视既往旧材料,修正、深化已有的学术认知,训练批判性思考,拒绝被动接受既有结论。
第二,以全球议题锚定研究站位。教学中主动引入国际前沿学术议题,如Bellwood“农业语言”扩散理论等,引导学生立足中国考古材料,思考如何参与全球重大问题讨论,跳出封闭的区域叙事,树立全球学术视野。
第三,以重大理论对话锤炼判断力。引导学生立足考古材料,参与重大理论命题的辨析,例如山东傅家、河南邓县八里岗等遗址涉及的母系、父系氏族社会的讨论。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不盲从既有论断,学会立足材料开展辨析、对话,建立科学的治学立场。
(三)创新方法与阐释能力训练,提升学术研究能级
第一,推广网络分析等前沿方法论教学,积极探索全息考古的多元研究路径。全息考古不只有一套固定方法,网络分析等新工具,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古代物质流动、人群互动关系,应当纳入教学训练,丰富学生的研究工具箱。
第二,鼓励原创技术方法探索,支持学生立足自身考古材料自主提出问题、设计研究方案、解答研究问题。反对简单照搬海外现成模型,倡导立足中国遗存开展方法创新。
第三,推广“安溪模式”,构建考古学与文化遗产、地方社会结合的在地化实践教学体系。传统田野实习往往聚焦发掘与整理,2019年以来,北大考古在安溪构建了“调查—发掘—整理—报告编写—保护—展示—利用”的全链条实践教学模式,将校地合作、遗产活化、社会服务纳入田野实习。学生不只学习发掘技术,还要参与遗址保护规划、展陈设计、公众科普,对接地方文化发展,形成“考古—保护—育人—惠民”一体化的实践育人模式,破解实践教学浅层化、碎片化、单一化的现实痛点,为全国考古实践教学提供可复制的样本。
(四)厚植理论自觉,支撑中国考古学派建设
第一,传承本土学术脉络。要系统讲授夏鼐、苏秉琦、宿白、严文明、李伯谦等前辈学者留下的学术遗产,把区系类型学、制度考古、聚落考古、文化因素分析法等中国考古学经典理论作为教学核心内容,让青年学者充分理解中国考古学自身的学术源流,筑牢学术根基。
第二,推动新理论建构:以文明谱系考古学为抓手,探索符合历史实际的中华文明认定标准。文明谱系考古学立足北大百年学术传统,整合纵向文化谱系传承、横向文化因素互动、中层制度社会实践、底层环境人口经济变量、顶层全球文明比较,是面向未来的本土范式探索。考古教育应当引导青年学人参与到范式建构的思考之中,而不是仅仅被动接受既有理论。
第三,培养文明互鉴视野。立足我国连续不断的文明遗存,面向全球考古学格局开展文明比较研究,在平等对话之中,不断提升中国考古学的国际影响力与话语权,推动构建中国考古学派。
(五)完善分层培养体系,构建有温度的学术生态
第一,建立本硕博阶梯化培养模式。本科阶段夯实田野、理论、多学科基础知识;硕士阶段强化问题意识与研究训练;博士阶段鼓励开展原创研究、理论探索,兼顾扎实基础功底与前沿创新能力,形成分层递进的人才成长路径。
第二,平衡专业研究与公共传播能力培养。新时代考古人才,既要有坐冷板凳做研究的能力,也要有面向社会阐释考古成果的能力,适配科研院所、高校、文博机构、遗产管理等多元人才需求。
第三,涵养人文关怀与学科情怀。考古研究的对象是人,考古教育不能只传授技术与方法,更要培育人文情怀,让青年学子理解考古学科的时代价值,吸引更多的青年热爱考古、投身考古事业,构建更具人文关怀的学术生态。
四、人才使命:锚定中国考古学的未来
站在中国考古学“历史与未来”交汇点上,考古教育承载着沉甸甸的时代使命。
第一,以教育自主支撑知识自主,筑牢中国考古自主知识体系的人才根基。自主知识体系不会凭空产生,需要一代代本土考古学人接续努力。考古教育就是人才生产的源头,只有做好人才培养,我们才能够持续产出扎根中国材料、具备主体性的学术成果,摆脱对海外理论范式的简单依附。
第二,以代际传承接续百年学脉,保障中国考古事业行稳致远。百年来一代代考古学人接续奋斗,积累丰厚的田野经验、理论传统。考古教育实现学术精神、治学方法、价值追求的代际传递,让百年学脉薪火相传,保障考古事业可持续发展。
第三,以人才队伍建设推动文明对话,为人类文明研究贡献中国智慧、中国方案。中国拥有世界上独一无二万年连续不断的文明发展序列。经过良好培养的新一代考古学人,既要读懂中华文明,也要走向世界,开展全球文明比较,向世界阐释人类文明发展的多元道路,贡献来自中国考古学的智慧。
结 语
考古学是属于过去的学科,更是面向未来的事业。百年以来,几代考古人筚路蓝缕,铸就了中国考古学的辉煌历史;而中国考古学更加远大的未来,则寄托于新一代青年学人。
在此,我呼吁全国考古学界携手共进,赓续百年学脉,共筑教育新局。高校、科研院所、文博机构协同发力,完善考古人才培养体系,回应全息考古时代的能力要求,培育大批德才兼备的考古后备力量,以人才之兴,开创中国考古学更加辉煌的未来。
沈睿文
2026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