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水萦回——201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进校园·良渚文化专题”实录

2016-05

   

 

       13日晚,“渚水萦回——201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进校园·良渚文化专题”学术之夜在北京大学李兆基人文学苑举行。该活动由中国文物报社与北京大学中国考古学研究中心联合主办,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信息资料中心承办。今年,是北京大学第三次作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进校园”系列活动的首站。当晚的活动由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秦岭主持,共包括三个环节:嘉宾汇报、学术沙龙以及现场互动,整场活动学术氛围浓厚却又轻松愉悦,吸引了夏正楷、李零、渠敬东、杭侃等众多学者、师生以及小朋友前来参加。

 

讲座现场

 

李零、方勤

 

渠敬东

 

谁家的小朋友

 

  环节一:深入浅出、全面细致的学术汇报

  江浙沪的考古学家们分别对三个入选遗址的情况做了精彩的报告。上海博物馆陈杰首先介绍了上海松江广富林遗址近年的发掘情况、主要发现及其考古学意义。广富林遗址对广富林文化的重要意义毋庸置疑,其发掘还说明了良渚文化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从更早的崧泽文化,到良渚文化,到广富林文化,直到历史时期的遗存,在时间上是延续的。如果说广富林遗址代表了良渚文化向前和向后的延伸,南京博物院的甘恢元报告的江苏兴化、东台蒋庄遗址则代表了良渚文化在空间上的拓展,超出了以往我们关于良渚文化的分布区是在环太湖地区和长江三角洲地区的传统认识。蒋庄遗址既有良渚文化典型的玉璧和玉琮,又有陌生的陶器和随葬形态,这可能是空间距离带给我们的问题,也是空间距离对我们提出的挑战。第三场报告中,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王宁远带我们回到良渚文化的核心区,向我们生动展示了良渚古城外围的大型水利系统,详尽介绍了水坝的发现过程和研究思路,把“渚水萦回”带入第一个高潮。

 

  

陈杰

 

甘恢元

 

王宁远

 

  环节二:时空拓展、智慧交锋的学术沙龙

  在主持人秦岭的“循循善诱”下,六位长期奋战在考古工作第一线和学术前沿的的嘉宾与大家一起讨论这三个项目带给我们的启示,他们分别是: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刘斌、南京博物院考古研究所所长林留根、上海博物馆考古部主任陈杰、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赵辉、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张弛、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孙庆伟。

 

秦岭

 

学术沙龙

  

  主持人:我在准备问题的时候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台上几位嘉宾分别来自“江浙沪”! (编者按:此时台下已经乐不可支,台上六位可爱的男神却一直保持茫然状态。茫然的男神们超可爱的哟~)江浙沪包邮区在今天看来是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这来自于它的区域经济特点。从考古上看,江浙沪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区域单元,并且发展出非常辉煌的文化,特别是出现了水坝这样的成就。中国区域文化格局、区域经济格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实际上最后可以提出这么大一个问题的。

  刚才我们听到了很多具体的材料,我们先给没有发言的两位所长提一些问题。大家肯定还沉浸在最后良渚水坝的精彩中,那么我们先有请刘斌所长为我们多提供一些背景知识。因为对于不了解良渚遗址群和良渚古城的人来说,独力理解5000年前出现这样的水利系统还是有一定难度的。您可不可以从良渚古城或整个良渚遗址群的角度来谈一下水利设施能够营建的背景和条件?

  刘斌:从1936年发现良渚文化,到1986年发现反山,也就是良渚文化最高等级的墓葬,再到2006年发现良渚古城,我们对良渚文化的认识一步步走向真实。良渚古城和水坝,除了考古发现本身的重要性,还有另一层意义,也就是改变了我们的观念,包括我们考古人的观念。八九十年代发现了位于现在良渚古城中心的莫角山遗址,高10米,总面积30万平方米,是中国最大的土台遗址。当时认为这就是“台城”。2006-2007年确定的良渚古城面积达300万平方米,有四个故宫那么大。于是有很多人提出质疑,因为它超出我们原有的观念。我们现在发现的外郭城,800万平米(8平方公里);水利系统的范围大约100平方公里,也就是城市的规划设计至少有100平方公里。这样的认识也改变了考古人的观念,引发其他地区的考古学家们大胆解放思想,到更大范围寻找古人的遗迹。

  前一阵子我们开专家会到现场参观良渚水利系统。有搞水利的专家学者,在记者采访时说,古人有必要造这么大的工程吗?我说这样的说法是不对的,同样,古人有必要造金字塔那么大的工程?只有5000年前人类才这么“傻”,造这么大的工程,以后就没那么大了。

 

刘斌

  

  主持人:那么我们接着问一下林所长,良渚人有必要跑那么远吗?刚才刘老师提到1986年发现的反山遗址,大家对考古比较了解的话会知道还有寺墩、草鞋山、赵陵山、以及上海的福泉山等良渚贵族墓地,都是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发现的。后来花厅遗址的发现,以及今天讲到的蒋庄遗址,在良渚文化分布的边缘区域又有一种不同的表现。刚才刘老师是站在良渚古城为中心的立场上看良渚的。而从江苏的角度讲,从苏南到苏北,良渚文化毫不逊色地精彩。那么我想问一下林所长,您是不是也以良渚古城为中心这个视角来看,还是从江苏的角度跟我们讲讲良渚文化是怎么回事呢?

  林留根:主持人的问题非常好! 江浙沪实际上从5000年前就是一家。良渚古城和良渚水坝的发现表明了良渚文明达到了非常高的高度,所以我们非常乐意成为良渚文明的一员。刚才秦岭老师讲到良渚文明的分布主要在环太湖流域,江苏的草鞋山、赵陵山、寺墩、花厅,都有良渚文化的重要发现。但是问题来了,我们为什么光有发现却没有大的发现呢,其实是因为工作没有做到位,就是刚才刘斌所长讲的,胆子不够大!好几年前刘斌就跟我说良渚古城的外围肯定有水利工程,如今他的宏伟蓝图都一一被验证了!良渚古城已经超出了以往我们想象的范围,它外围如此科学、严密、系统的水利工程,更是考古学家所不敢想象的,但是刘斌做到了!这就是考古学家对中国历史研究的重大贡献。

  回到秦岭老师“良渚文化去哪儿了”的问题。蒋庄遗址的发现有偶然性,因为水利工程的建设发现了这个遗址点。考古不在于有多大发现,而在于考古发掘的程序和方法是不是科学的严格的,所以蒋庄遗址发现之后就严格按照考古规程做,最后把墓葬清理地比较清楚,特别是墓葬的痕迹,都清理出来了,解读了很多问题。可以说对蒋庄遗址这284座墓葬,我们做到了最大程度地保存信息量,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基础。(编者按:林老师老练地避开了攻击,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主持人的问题。)

 

林留根

 

  主持人:良渚文化不止是空间的问题,也是时间的问题。广富林遗址无疑回答了良渚文明去哪儿了的。但是我们这次先跳过陈杰老师,请赵辉老师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良渚文化去哪儿了”是两篇文章的名字,许倬云先生写过,赵辉老师也写过,他在文中提出了“腐败论”。我想问一下赵老师,目前大部分十大考古发现入围项目都是一个点、一个时期,但是刚才陈杰老师介绍的广富林遗址是从崧泽文化到广富林文化跨度比较大的遗址,同样可以作为去年的重大发现来入围。您怎么评价这样一个发现?

  赵辉:广富林遗址从工程辉煌的角度来说,似乎比不上良渚,它的墓葬保存状况不太好,葬俗葬式内容丰富程度方面,也不如蒋庄。但是广富林在上海是分布面积很大的一个遗址,有待于下一步的整理,在这个大区域里可能是不止一个聚落点。我们知道良渚文化是从崧泽文化发展演变而来的。广富林遗址上有几片崧泽文化分布区,良渚文化时期只有一片。跟崧泽的不太一样,比如它有一个高台,除了莫角山之外还没有发现这样大面积的高台。也就是说广富林虽然赶不上良渚,但在良渚文化时期也不是个普通的聚落。另一方面,广富林遗址的发现很大程度上丰富了钱山漾类型的遗存。钱山漾遗存自30年代发现以来,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又失去了线索,目前主要是湖州钱山漾和上海广富林两处。为什么当时写过这么两篇文章“良渚文化去哪儿了”,我们都知道良渚文化的发展程度太高了,怎么就戛然而止了呢,而且和马桥之前年代和文化面貌上都相差甚远。钱山漾遗存在两个遗址的发现说明了良渚文化就是演变到了这个时期,只是这个时期社会发展是否还保持着原来的高度,目前还存在疑问,随着将来的发现再解答。不止如此,广富林遗址上还出现了称为“广富林文化”的一批材料,大家发现它们对良渚到钱山漾的文化传统有继承的部分,但是也有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虽然不敢说受到鲁南地区文化的直接影响,即便是间接影响也非常强烈,意味着这个社会又有变化。这样在同一个地点,有一个连续的文化过程,而中间的每一个阶段又有这样的变化,我想这是这个遗址本身的意义,有待于进一步资料的整理,把这个故事说得更生动更精彩。我们期待着。

 

赵辉

 

  陈杰:赵老师关于广富林遗址的认识总结得非常好。确实我们在发掘广富林遗址之前对于“良渚文化去哪儿了”有非常多的疑问,赵老师较早提出了良渚文化的结束时间大约在距今4500年左右,但是大家对于4500到4000年之间的大段空白都很疑惑。广富林的发掘就起到了这样一个承前启后的作用。刚才两位所长都讲到要“胆子大一点”,实际上我们有时候就是胆子不够大!大家看到有空白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包括我本人也是这样。广富林遗址的发现确认了广富林文化,一下子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开始重新解释以前的工作。这类文化遗存其实我们在过去已经发现了,只是没有认识到。所以我们应该在保持比较正确的学术认识的基础上,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才能不断推动学术的进步。我想广富林遗址对学术史的意义可能就在这一点。

 

陈杰

  

  主持人:看来今天学术沙龙的主题是大家胆子都要大一点!那么我有一个大胆的问题:应该如何认识良渚社会,它是多中心的还是单一中心的?我们知道寺墩和福泉山周围都有环壕,那么良渚社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权力结构?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胆子大了以后可以做更深入的推测。在座的很多人可能读过张弛老师最近的一本书《社会权力的起源》,今天要努力引导张老师胆子更大一点。您觉得从良渚社会的结构和权力构架的角度来分析,古城是不是唯一的?寺墩和福泉山应当怎么理解?良渚社会的权力来源于哪儿?(编者按:至此,沙龙讨论的问题已经逐渐严肃和深入,大家期待着张弛老师对这个主题的进一步升华)

  张弛:这么说吧,我懒得回答你这问题。(编者按:男神傲娇了,旋即进入上课模式,现内容总结于下)我对刘斌老师刚才提到的几个数字比较感兴趣:水坝范围100平方公里;良渚遗址群42平方公里,什么概念呢,有130多个遗址点;良渚古城3平方公里;古城外郭城8平方公里;古城中间土台30万平方米。现在我们来比较一下。跟良渚同时期的世界文明,比如印度哈拉巴和莫亨佐达罗这类大的城市文明,面积8平方公里,刚好装进良渚古城外郭城,但是别忘了外面还有130多个遗址42平方公里的良渚遗址群。接下来我们再看看两河流域最大的文明,乌鲁克文明,400万平方米的城市,刚好把良渚城盖住,落在城外的环壕里。

  大家可能觉得哈拉巴和乌鲁克太远了,我举几个近一点的例子。良渚是中国的新石器时代文明,古书上写的都是青铜时代的文明。最近有一本特流行的书,《最早的中国》,就是指二里头,有人说是夏,有人说是早商,不管怎样都是历史记载最早的王权。二里头遗址多大呢?400万平方米,同样正好压住良渚古城的边缘,落在环壕里。之所以说二里头是最早的中国,就是因为它有一个宫殿区,面积10万平方米,相当于莫角山土台的三分之一。有人可能会提出异议说二里头没有文字证明它的性质,那么我们看一下殷墟,30平方公里,还不到良渚遗址群的42平方公里。

  我就简单比较这么几个数字,因为秦老师的问题实在回答不出来什么头绪。我觉得这几个数字已经足够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会被称为“良渚文明”了。

 

张弛

 

秦岭

  

  主持人:很精彩!不过今天没有二里头和殷墟的老师在现场,那么请孙庆伟老师代劳一下。张老师刚刚是从平面上对各个文明进行的比较,您能不能从时间上分析一下良渚的意义在哪?

  孙庆伟:秦老师说今晚的主题是“江浙沪”,可能我的视角比较独特一点,我在他们的背后看到了河南人的身影。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蒋庄的“进”和广富林的“退”,进退之间其实是河南人在作祟。为什么这么说呢?

  江淮偏东这个区域是良渚的主战场,蒋庄估计已经是良渚文化的最北沿了,再往北很难,被大汶口文化抵住了。我印象中最北部的是花厅遗址,但那已经是同一个墓地里既有山东(大汶口)人也有江苏浙江(良渚)人。所以我觉得胆子可能也不能再大了。我更感兴趣的是广富林的问题,广富林退得太狠了。在这一次北去之后,下一次就要再等两千年越国起来纵横江淮,向北打到山东。我认为衰落大概就是在钱山漾到广富林阶段之间。为什么这么讲?钱山漾大体还能看到文化的主体依然是浙江人,到了广富林,侧扁足鼎居主流。侧扁足鼎最流行的是在王油坊,大家普遍认为王油坊是河南人,我也认为是河南人。为什么呢?我举个例子,安邱堌堆遗址,与侧扁足鼎伴出的,30-40%都是夹砂折腹罐,典型河南人的东西;侧扁足鼎实际上只有很少几件。可见我们总是容易记住特殊的器物而忽略文化普遍性,于是河南人就被忽略了。

  更有意思的是,稍微往后一点就是尧舜时期,这二位都死在南方,尧死在湖南,舜死在浙江。我一直认为北方的夷和夏是联合的而不是对峙的,“夷夏东西”的主流是指夷、夏交融,大家可能都曲解了傅斯年先生的意思。对于尧、舜、禹、皋陶、伯益,我有个比较大胆的想法,他们的禅让其实反应的是华夏和东夷的轮流执政。尧是华夏,舜是东夷,禹是华夏,皋陶是东夷;禹本来是要禅让给皋陶,可是皋陶同志身体不好去世了,他就禅让给了东夷人伯益,刚好形成了华夏-东夷-华夏-东夷的顺序。所以他们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三苗。“禹征三苗”其实是华夏和东夷联合先把湖北人干掉了。我认为良渚的衰落不只有赵老师提出的“腐败”,内忧必有外患。良渚的衰亡应该有一段失忆的历史,这段历史也有类似于“禹征三苗”的历史事件的发生,但是文献中失传了,唯一能看到一点痕迹的是禹死在会稽。这就回到了报告中提到的“大禹治水”的问题,当然我不是说良渚跟大禹治水有什么关系,但至少可以说这是大禹治水的基础。大禹不用跟浙江的良渚人学治水,不可能鲧傻到只会堵而大禹却聪明到会疏,“堵”和“疏”都是相对的,我们在良渚水利工程中可以看得很清楚,没有纯粹的堵,也没有纯粹的疏,一定有堵就必然有疏。大禹治水最终能够成功,是因为“德”,因为分洪就需要有淹没区,而禹能够说服人家被淹没。《禹贡》中有提到,禹先把粮食分给大家,保证淹没区的人有吃的,这样就有人愿意被分洪,这是他能够把社会整合起来的机制。有了良渚,我们完全可以放心大禹治水时历史事实,比他早的人已经会很好地控制水利了,所以听着今天的报告我心里就老惦记着河南的同志们。

 

孙庆伟

  

  环节三:学科交叉、脑洞大开的现场互动

  经过对三个入选遗址具体材料的介绍和台上六位嘉宾老师分别发表观点,现场气氛已经被点燃。活动进入第三环节开放式的讨论,在座老师和同学们纷纷表达自己的感想和观点。

  活动现场还来了两位与考古密切相关的重量级听众,北京大学的夏正楷教授和李零教授。两位老师风趣幽默,李零教授戏称自己是“新石器盲”,而夏正楷教授作为环境考古的专家,虽声称自己是“外行”,但三句话不离本行,向几位良渚水坝的发掘者抛出“水坝是防旱还是防涝”的问题。王宁远老师表示之前的研究更多关注的是人工遗物,目前正在跟水文、水利、环境等多方面的专家合作对自然沉积层进行钻探,希望将来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另外,去年“十大考古发现进校园”活动的主角,湖北省博物馆、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方勤老师也来到了活动现场。作为“过来人”,方老师对三场报告的内容表示了十分的肯定,尤其表扬了“进校园”活动的学术化。

 

李零

 

夏正楷

 

方勤

  

  受到鼓舞的同学们也纷纷大胆提问,可以看出大家都对良渚文化充满了兴趣,而且有的同学明显有比较深入的了解。老师们耐心解答,内容同样精彩,我们也都摘录了下来。

  同学问:广富林遗址的骨器都是什么动物的骨头?遗址距海近,但是又有很多水井,会对水质有影响吗?(编者按:这个问题格外适合同时身为动物考古学专家的陈杰老师呢)

 

 

  陈杰:广富林遗址发掘的时候出土了大量骨器,但是对于骨器的原料我们还没有进行鉴定。目前看来是以鹿角和动物的肢骨为主,但具体的鉴定还要以最后的鉴定为依据。这批骨器是类似遗址中数量比较大的一批,对于它们的材质和加工工艺方面都是将来我们要进一步研究的内容。

  关于水井的问题,首先我们知道长江三角洲地区的地下水位非常高,差不多发掘五十公分就会开始冒水,我们都开玩笑这叫泥浆考古。但是这一地区的人们对用水卫生非常讲究,6000年前便已经开始打井,这也是为了能够清洁用水。从考古证据可以看出井的加固工艺在不同时期也不断加强,比如崧泽时期有竹编护栏,良渚时期用很好的木头作围栏,都是为了加强用水卫生,我想这跟当地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还是有关系的。

  同学问:广富林遗址木头的种属可否与器物的性质结合起来?广富林人对木材的使用是否有选择?

 

 

  陈杰:这批鉴定种属的木材标本都是在湖岸旁边发现的,属于护栏性质的木桩,底部经过加工以便于栽到土里。这批木桩我们在现场全部进行了提取,总共有296个样本,包括栈桥粗木桩和细木桩,委托南京林业大学对它们进行分析,目前还没有发现明确的材料与功能属性相关联的差异。过去我们把研究更多地倾注于陶器、玉器、石器等方面,现在的研究内容越来越广,遗址中发现的所有遗物都是潜在的研究目标。所以在发现这些木桩是,我们有意识全部采集,邀请相关的专家进行鉴定。鉴定结果确实超过了我们的预期,目前能分辨的树种已经有46种,为复原当地林木植被状况提供了重要信息,这一结果正是由于我们在发掘现场的考量和科学提取才得以实现。更具体的工作还在继续中。(编者按:从陈老师回答问题的激情看,这个问题也正中下怀)

  同学问:良渚文化、钱山漾文化、和广富林文化的起讫年代的最新认识是什么?

 

 

  刘斌:良渚文化的测年晚期到距今4300年左右,钱山漾和广富林紧接着,钱山漾和良渚文化末期在绝对年代上还有交错。

  同学问:蒋庄是不是良渚文化的最北限?

 

 

  林留根: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蒋庄是良渚最北边的一个点,虽然有一些地方特色,但还是归到了良渚文化的大圈子里。苏北还有几个遗址,比如阜宁陆庄,距离蒋庄大约一百公里;再向北一百公里是花厅遗址,良渚和大汶口两种因素都有,不能说是纯粹的良渚文化。阜宁陆庄虽然也有良渚文化的因素,但发掘少,出土陶器比较破碎,不好判断其文化的归属究竟是良渚还是大汶口。蒋庄遗址是目前有考古材料支撑的比较纯粹的良渚文化遗址,所以我认为边界大概就在这一带。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渚水萦回”学术之夜的尾声。几位嘉宾以及杭侃老师各自简要阐述了自己的感受,也表达了对未来的考古学家们的期许之情。

  孙庆伟:第一个感受,考古人能力太有限,以个人之力研究如此复杂的社会,常常感到束手无策。当面对历史上第一流的人物,我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是很难体会到这些帝王的想法。比如一看到秦始皇陵我就很崩溃,我就不能理解为什么秦始皇要建这么大的陵墓。同样还有之前提出的问题,为什么要建这么大的良渚古城。那是因为我们自己很渺小,我们无法理解那些伟大历史人物的构想。第二个感受,回到具体一点的学术问题,从今天报告的材料,特别是蒋庄和广富林遗址,我认为新石器时代末期中国的历史依然是南北问题而不是东西问题。在“夷夏东西说”特别是“三集团说”以后,从族属的版图可以看出华夏、东夷、和苗蛮;从政治版图上看,我们成人华夏和东夷是联合体,他们共同的敌人是南方的苗蛮和百越集团,所以归根结底仍旧是南北问题。

  张弛:我继续呼应一下孙老师的感慨。今年已经是良渚发现80周年,但实际上我们知道的并不多,还需要比刘老师更大的胆子。这可能就要靠在座的同学们的努力了。

  刘斌:考古有点像接力赛。从三十年前良渚大墓的发现,到最近古城的发现,和对良渚文化的整体认识。一般的工作是做一样少一样,我的感想是考古工作是做一样多两样,所以也就越做越辛苦,问题越来越多。我经常很苦恼,良渚文化怎么就长征去了陕北石茆。我的下一个梦想就是可以一直追下去,并且靠同学们接力继续追下去。

  林留根:考古就是不断发现,不断挑战自我的认识,也是不断深化的过程。实实在在的田野工作才能帮我们解决更多的问题。

  陈杰:刘所和林所都从宏大的空间畅想了关于良渚文化和考古的问题。我觉得考古变得越来越细致化,我们不光要考虑到宏大的空间,还要考虑到过去人类生活的衣食住行各个细致的方面,无所不用其极。考古的包容性特别强,可以跟任何一个相关的学科产生紧密的联系,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学科。今天学术活动的一个重要议题就是要大胆,我非常希望有在座的学生如果有志于推进考古学的发展,胆子可以更大一些。

  赵辉:今天我们在“渚水萦回”的题目下听了三场精彩的报告,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面加深了我们对良渚文化的理解。我借用这个总结的机会澄清一件事情。两位先生说我提出了“良渚腐败论”。90年代良渚发现六十年的时候,大家意识到良渚文化的发展远远超出我们对原始社会的概念:社会分工非常严密非常精细,社会层级分明,宗教在社会运作中起了很大作用。我感觉这是一个非常精致的社会,又是一个非常固执的社会,容易走极端,甚至崩溃掉。说我是“腐败论”,这是天大的误会。

  我要强调的是良渚社会极其复杂,三位分别从不同方面进一步丰富了我们对良渚文化的认识。广富林从长程的时段告诉我们在一个一般的聚落里如何从源头一步一步演变发展过来,这将会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蒋庄遗址有两个第一:良渚的分布第一次到达长江以北;第二个“第一”我认为更重要。蒋庄遗址发现很多墓葬,不止有丰富的葬俗,还有很多暴力相关的证据。这是我们在已有的良渚资料中没有发现的。尽管我们一直觉得良渚社会分工精细、阶层分明,良渚仍然是个平和的社会。从蒋庄遗址的材料看并不是这样子,那么这些暴力因素是局部的问题,还是蒋庄人为了保卫良渚做出了牺牲,这才是整个良渚社会的真相?不得而知,但总之没那么简单了,这都是以后要讨论的问题。良渚古城集中代表了这个社会发展的高度和复杂程度。刚才张弛老师百般暗示我们,它是一个国家、一个文明。实际上,良渚水利工程的发现加深了我们的认识。总的来说,北部高坝的碳十四年代早一点,低坝晚一点,能够与良渚古城的筑城年代接起来。这是一个人工的、历时几百年完成的设施,它的背后还有很多需要思考的事。去年我写了一篇《良渚精神信仰符号发展过程》,这个过程从具象的人到被夸张、极端神话的人,差不多是良渚古城修建的时期。假如这的确是一个国家,那么这就是一个国家的形成过程。我们从不同角度对良渚有了整体的把握。

  与良渚相关的问题还很多,但在这里我先剧透一件事,这几位目前从属于一个新成立的大型课题组,“长江下游区域文明模式——从崧泽到良渚”。他们将以更大的胆子为我们呈现更多更精彩的内容。后天这几位老师即将奔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评选”的沙场了,我们预祝他们马到成功!

  

 

  杭侃:考古是一个事业,它并不是个别人或是个别学校的事情,而是所有热爱它的人的事情。北大是考古的一个平台,希望更多人可以参与进来,不仅仅关注十大考古发现,而是更关注他们的内涵。可能大家一开始对良渚文化的认识就是玉器,而今天三个讲座展示给我们的丰富有趣的内容就是文化的内涵。这项活动我们还会继续,因为文化会延续下去。

 

  

杭侃

 

杭侃

 

  最后祝贺江苏兴化、东台蒋庄遗址和良渚古城外围大型水利工程获评“201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也感谢本次活动的志愿者们~

 

 

 

 

  文:张颖

  图:张子恒

  编辑:陈冲、方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