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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葬仪式的考古学研究路径:考古死亡学、仪式实践与感官考古学

2026年9月7日18:30,讲座“丧葬仪式的考古学研究路径:考古死亡学、仪式实践与感官考古学”在北京大学红五楼5211举行。讲座由瑞典林奈大学人文学院教授Liv Gunhild Nilsson Stutz主讲,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秦岭主持。Nilsson Stutz教授长期从事死亡考古、生物考古和墓葬研究。她曾在法国波尔多大学接受系统训练,后在隆德大学获得考古学博士学位。她关注史前人群如何处理死者,并以此考察社会关系和文化观念。本次讲座以欧洲中石器时代墓葬为主要材料,介绍考古死亡学的基本方法,并讨论如何从丧葬活动留下的物质痕迹出发,理解古人面对死亡时的行动与感受。

一、考古死亡学如何形成

讲座伊始,Nilsson Stutz教授回顾了墓葬考古的研究传统。墓葬中的遗物和遗迹通常属于同一个丧葬情境,因此一直是考古学的重要材料。以往研究多关注墓葬结构、随葬品及其反映的社会身份,却较少研究死者的身体本身。她认为,遗体是丧葬活动发生的直接原因,也应当成为墓葬研究的中心。考古学家需要在发掘阶段就与骨骼学家、生物人类学家合作,共同观察和记录遗骸。

考古死亡学(archaeothanatology)形成于20世纪70年代的法国,代表学者包括Henri Duday和Claude Masset。它早期被称为“田野人类学”(anthropologie de terrain),因为研究必须从发掘现场开始。研究者要详细记录每块骨骼的位置和方向,观察关节是否仍然相连、骨骼是否发生转动或位移,再结合人体死亡后的分解规律,推断遗体从下葬到被发掘之间发生了什么。

发掘时看到的骨骼,并不是下葬时的原样。软组织消失后,骨骼会失去支撑,周围的泥土也会进入遗体原先占据的空间。这些自然变化与人为活动共同塑造了墓葬的最终形态。考古死亡学先分析自然分解可能造成哪些变化,再从中辨认包裹、搬动、重新开墓、取走遗骨等人为痕迹。随后,研究者可以借用“操作链”(chaîne opératoire)的思路,将这些动作按时间顺序连接起来,重建遗体处理的全过程。

二、考古死亡学的研究方法

Nilsson Stutz教授重点介绍了三类观察线索:关节解体的先后顺序、墓内空隙的填充方式,以及“壁效应”

第一类线索来自骨骼本身。人体各处的关节并不会同时解体。手指等活动灵活的部位通常较早失去连接,膝、踝等较稳定的关节则能维持更久。研究者通过比较不同关节的保存状态,可以判断遗体是否完整下葬,是否经过多次处理,以及人为干预大约发生在分解的哪个阶段。例如,如果容易解体的手足骨仍保持原有的解剖关系,通常说明完整遗体曾在原地分解。在多人墓或反复使用的墓葬中,骨骼分布还可以帮助区分遗体最初的位置和后来整理遗骨的区域。

一次葬、二次葬是常用的分类,但实际的丧葬过程可能不止两个阶段。除判断墓葬类型外,考古死亡学还要说明遗体在每个阶段发生了什么。统一而细致的记录,使不同墓葬之间的比较更加可靠。

第二类线索来自遗体周围的空间。遗体直接放入墓坑并覆土后,泥土会随着软组织分解逐步填入空隙,骨骼通常只在身体原先占据的范围内小幅移动。如果遗体放在棺木等空腔中,软组织消失后,骨骼可能向身体以外的空间散落。骨盆是否向两侧展开、股骨是否向外转动,都能帮助判断遗体是在填土中还是在空腔中分解。木棺、衬垫等有机物即使已经腐朽,也可能通过骨骼的移动方式留下间接证据。

丹麦韦兹拜克/伯格巴肯(Vedbæk/ Bøgebakken)一座年轻女性与新生儿的合葬墓,是讲座中的典型案例(如图一)。墓葬中,婴儿身下年轻女性墓主人的肋骨不自然地展开,形似“天鹅的翅膀”,这座墓也因此闻名。进一步观察发现,女性的肋骨没有像通常那样向内、向下塌落,而是向后移动。与此同时,她的手足骨保存较好,不符合整具遗体在空棺中分解的特征。Nilsson Stutz据此推测,女性背后可能垫有柔软材料或支架。材料腐朽后留下局部空隙,肋骨才会向后移动。骨骼分布表明遗体背后可能曾有某种承托物,但目前还无法确定它的材质和形状。

图一 数字馆藏开源图片, Bøgebakken grav 8.,图源:丹麦国家博物馆官方网站

第三类线索是“壁效应”(effet de parois)。骨骼失去软组织支撑后,本应在重力作用下倒下。如果一些骨骼仍保持难以自然维持的姿态,或整具身体受到明显的侧向挤压,就可能说明旁边曾有墓壁、包裹物或容器。例如,肩部受到挤压、锁骨近于直立,可能是遗体被包裹的结果。但狭窄的墓坑也会产生相似现象,因此还要结合墓坑大小和其他骨骼的位置来判断。

图二 Grave 28 Skateholm I,Source: Nilsson Stutz 2025, fig. 2.

瑞典斯卡特霍尔姆(Skateholm)Ⅰ区28号墓展示了如何通过操作链思路,综合运用这些线索(如图二)。死者左侧的部分肢骨和髋骨不见了,但附近的手骨仍整齐相连。这说明死者最初是完整下葬的,并在填土中原地分解。等到较稳定的关节也已经解体后,有人重新打开墓葬,取走了特定骨骼,而附近的手骨等仍基本保持原状。为了做到这一点,生者可能在初次下葬时就用兽皮等材料盖住遗体,以便日后揭开。这种取骨方式很可能经过事先安排,也说明当时的人熟悉人体结构和遗体分解的过程。

三、从遗体处理理解丧葬仪式

考古死亡学首先回答遗体经历了什么。要进一步解释这些行为对当时的人意味着什么,还需要结合仪式理论、实践理论和身体理论。

Nilsson Stutz指出,一个人死亡后会出现两方面的问题。首先,原有的社会关系被打破。死者不再承担原来的角色和责任,亲友与共同体必须面对失去这个人的后果。其次,遗体成为一种特殊的物质存在。它仍保留死者的外貌,却不再行动,并会逐渐肿胀、腐败和产生气味。它既让人想到曾经的生命,又不断显示死亡已经发生。

丧葬仪式帮助生者处理这种变化。人们按照社会认可的方式清洁、穿戴、包裹和安放遗体,使死亡变得可以面对。遗体应该摆成什么姿势,是否需要保持完整,怎样才算尊重死者,都取决于特定社会的观念。这些观念未必见诸文字,却会体现在人们对遗体的实际处理之中。

研究史前社会时,我们无法直接询问某种葬俗的含义,因此不宜从一个物件直接推断一套信仰。Nilsson Stutz主张先回答“人们做了什么”,再讨论这些做法反映了什么。例如,我们很难确定“天鹅翼”的象征意义,但可以观察婴儿如何被放在肋骨之上,女性的身体又如何受到承托(如图一)。这些具体动作,为理解仪式提供了较可靠的起点。

四、中石器时代墓葬的共同特点与地区差异

Nilsson Stutz教授比较了斯堪的纳维亚南部和波罗的海东岸的几处墓地。使用这些墓地的是以狩猎、采集和捕鱼为生的人群。以往研究常根据随葬品和葬式的差异,讨论死者的性别、身份和社会等级。她则关注反复出现的葬仪做法,希望找出人们处理死亡时共同遵守的原则。

在韦兹拜克/伯格巴肯和斯卡特霍尔姆,多数死者以完整遗体下葬,而且下葬时间较早,身体尚未因腐败而失去原有形态。遗体有时侧卧或坐起,姿势近似生前。多人合葬时,死者可能彼此相对或相互拥抱。斯卡特霍尔姆的一座双人墓中,一名成年男性怀抱幼童,包裹和衬垫也让遗体显得像在休息或睡眠(如图三)。由此可见,当地人下葬时仍把死者呈现为一个完整的人,并尽量不让生者直接看到遗体腐败的过程。

图三 Grave 41 Skateholm 1,Source: Nilsson Stutz 2025, fig. 1.

这种共同做法说明,身体完整可能是当地丧葬观念中的重要原则。随葬品可以因人而异,但大多数遗体都按相近的方式处理。少数例外则说明,这一原则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实行。

除了前述取走部分骨骼的墓葬,斯卡特霍尔姆还发现过一具残缺且部分解体的遗体,但一只手和一只脚仍保持连接。这可能是对特殊死者的有意处置,也可能是因为遗体在下葬前已经发生变化,生者只能采取不同做法。现有证据还无法在两种解释之间作出判断。可以确定的是,这座墓明显偏离了当地常见的下葬方式。

拉脱维亚兹韦伊涅基(Zvejnieki)墓地的情况不同。在墓地使用的后期,人们开挖新墓时经常打破旧墓。当地骨骼保存很好,挖墓者应当能够看到旧的遗骸,因此这种现象不太可能全是意外。这说明当地人或许并不要求每具遗体永远保持完整。相比之下,让死者葬入这个长期使用的地点,与更早的死者共处,可能更为重要。

墓葬填土也提供了线索。部分墓葬使用了附近废弃聚落的土,土中的旧遗物比随葬品年代更早。这些土很可能不是随意取来的。生者把旧聚落的土带入墓中,将死者与人群曾经生活的地方联系起来。这样的做法也让墓地承载了关于旧聚落和过往生活的记忆。

五、木乃伊化和丧葬中的感官体验

最后,讲座还介绍了实验研究和通过数字技术研究考古死亡学的方法。研究者通过观察不同状态的遗体如何分解,为特殊的骨骼分布建立参照。摄影测量、三维模型和动画则可以显示骨骼的移动路径,帮助检验某种解释是否符合实际。这些方法为考古死亡学提供了新的验证手段。

葡萄牙萨杜河谷(Sado Valley)的一座中石器时代墓葬,提供了早期木乃伊化的可能证据。墓中遗体的四肢高度屈曲。研究者将它与埋藏实验的结果比较后认为,死者可能在下葬前经过有意干燥。即使不使用复杂设备,制作木乃伊也需要生者持续处理遗体,例如捆束身体、使其脱水,并用烟火驱虫。与死亡后很快下葬相比,这种做法让生者在更长时间内陪伴并处理正在变化的遗体。

干燥既能使身体保持完整,也会改变它的外观、质地和重量。萨杜河谷的人群生活在河口一带,并把死者葬在贝丘中。较轻、形态更稳定的遗体或许更容易用船运到埋葬地点。因此,木乃伊化可能同时与遗体保存和运输有关。至于具体如何操作、为何采用这种方式,现有证据只能支持初步推测。

Nilsson Stutz提到了与考古死亡学有关的感官考古学内容。处理遗体的人会触摸身体,闻到气味,也会亲眼看到身体随时间改变。考古学虽然不能复原每一种感受,却可以重建产生这些感受的活动。对狩猎采集者来说,处理猎物也会积累有关身体结构和腐败过程的知识。埋藏、浸泡和加热等做法,还常见于食物加工和材料制作。鱼类发酵、木材处理,以及工具和原料的储藏,都可能帮助研究者理解人们如何认识物质的变化。

将死者葬在特定地点,也可能与日常生活中的储藏行为产生联系。流动生活的人群会把食物、工具或原料存放在熟悉的地点,等待日后取用;埋葬死者同样会在大地上留下一个可以记忆和返回的地方。Nilsson Stutz把这些联系作为下一步研究的方向,这方面内容仍需结合不同地区的考古材料逐一检验。

六、结语

本次讲座介绍了考古死亡学的基本概念、方法与应用案例。该研究领域从遗体的变化出发,主要通过骨骼位置还原丧葬活动。关节解体的顺序、骨骼的细微移动,以及包裹物和衬垫留下的间接痕迹,都有助于还原遗体如何被安放、取出或再次处理。研究者借助这些方法对欧洲部分地区的中石器时代墓地开展了研究,讨论了当地的丧葬行为模式,并推测了古人的行为动机和与死亡有关的思想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