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7日上午，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研究生课程《考古学研究》暨德斋讲堂第33讲《人口理论与人口高质量发展》在考古楼A座101举行。讲座由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所长陈功教授主讲，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院长沈睿文教授主持。

讲座伊始，陈功老师分析了考古学视角与人口学视角，指出考古学与人口学虽研究路径不同，但都关切人类发展及其未来走向，对话焦点在于方法论创新、人地关系、迁移机制以及理论检验这几个方面，并提倡共同推进跨学科人口历史研究的发展。陈功老师指出，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主要围绕人的生活和福祉来制定政策，“十四五”开始关注人口高质量发展，始终围绕着人本身及不同人口理论开展工作。

陈功教授主讲

讲座现场

一、人口理论

陈功老师系统梳理了人口研究中的若干重要理论，关注人口群体出生、死亡、迁移以及跟社会因素之间的关系。

人口转变理论为揭示人口发展规律提供预测框架，主要关注出生率、死亡率和自然增长率这三个人口学指标。历史上高出生率、高死亡率、低自然增长的人口模式转变为现代的低出生、低死亡、低自然增长，达成了新的低位平衡。尽管不同国家在人口转变过程中所经历的阶段数量、速度和路径存在差异，但其总体方向均表现为由高出生、高死亡、低增长逐步转向低出生、低死亡、低增长。

两种生产理论强调宏观视角下对物质生产与人口生产的协调发展。马尔萨斯人口论强调人地关系的平衡，认为人口变化是贫困的原因，提出了积极的抑制以及道德的抑制这两种解决措施，私有制可以抑制人口增长。但是，两种生产理论从马克思主义出发，认为贫困问题源于制度而非人口本身，因此公有制才能解决人口问题。该理论认为，物质资料生产是基础，人口生产和物质生产需要相互促进、相互适应。

人口迁移流动理论关注人口迁移的动机。其中最常用的人口迁移推拉理论认为，人口迁移是迁出地推力、迁入地拉力、迁移中间障碍与个人特征共同作用的结果，是解释人口空间流动的经典分析框架。二元经济理论认为，中国的城市和农村分别属于工业和农业这两种不同的产业结构，这种二元结构构成了迁移的形成条件。刘易斯模型强调劳动力无限供给下的乡城迁移。托达罗模型则指出城乡收入预期的差距也会导致人口的迁移。

生命历程的理论认为个体生命会经历从出生到死亡的不同阶段，在不同阶段，个体有不同的需求，政策服务的重点、内容和对象也因此存在差异。生命周期理论认为人的一生呈现“青年负储蓄－中年高储蓄－老年负储蓄”的周期性特征，因此个体可以在生命周期内，通过平衡收入、消费与储蓄，实现一生消费的平滑化与效用最大化，其核心在于“以丰补歉”的长期规划，以图实现资源的跨期配置。充分考虑个体生命周期的阶段性特征，可以促进实现从“数量驱动”向“质量驱动”的人口发展战略转型，并构建覆盖出生到死亡全过程的支持服务体系。家庭生命周期理论认为，与个体生命相似，家庭作为我国的基础社会单位也存在生命周期，涵盖了出生、就学、就业、退休、死亡的全生命历程。该理论描述了家庭结构、功能与经济行为随时间推移的动态演变规律。

生命历程与家庭生命周期理论

人力资本理论强调“投资于人”，也即把资源用于提升人的健康、教育、技能与发展机会，通过培育人力资本，让个体更具创造力与生产力，进而带动家庭福祉、经济增长与社会进步。“投资于人”的关键在于用质量替代数量。它既是促进公平发展的重要路径，也是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数量质量替代理论则将孩子视为耐用消费品，父母在预算约束下对子女数量和质量进行权衡。

人口红利理论认为，在人口转变和经济转型过程中，人口发展优势将由劳动力规模扩张主导，逐步转向以人力资本积累和人口素质提升为核心的发展模式。在老龄化背景下，人口数量红利趋于减弱，提升教育、健康和社会保障水平，增强老年人口与劳动人口的人力资本，成为释放质量红利、支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路径。人口红利指人口再生产类型转变过程中，劳动年龄人口（15-64岁）占比上升、少儿与老年抚养负担较轻的特定阶段，劳动年龄人口占比与抚养比形成的“黄金交叉”，为经济增长提供的“机会窗口”。自2011年前后起，我国劳动年龄人口规模开始收缩，中国正从以外向型和劳动力密集型经济为主，向以资本密集型经济为主逐渐转型。在此基础上，陈功老师提出，我国的人口红利实际上并未消失，而是正由“数量型红利”加快转向“质量型红利”。前者依赖劳动力数量，具有暂时性；后者则依赖人力资本质量与高储蓄率更具可持续性，是实现长期发展的关键路径。这一人口红利期仅持续约30-50年，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历史机遇，所以我们必须主动把握，在窗口期内完成经济结构的优化与转型。人口优势并不会自动转化为经济增长，我们必须配合教育投资、就业促进、社会保障改革等积极政策，才能将潜在优势变为现实动力。

中国人口红利阶段可视化

与过去的“数量型红利”相比，在讨论人口红利由数量型向质量型转变的基础上，陈功老师进一步谈到技术赋能的重要作用，强调关键不在于“替代人”，而在于“赋能人”。与此前仅关注人与真实世界关系的人口理论不同，这一理论关注互联网和AI时代下，人、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三者之间的关系——技术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在哪些部分替代人？未来我们如何通过技术让人生活得更好，让世界更加繁荣？

二、人口变动与人口老龄化形势

从人口变动上来看，中国的人口变动符合世界规律。世界人口总量仍在上升，增速放缓；同时，人口增长的区域分布极不平衡；预期寿命持续提高和人口高龄化趋势；生育率预计将进一步下降。中国的人口转变基本符合全球规律，生育率的整体趋势为降—增—降—增，呈现出两个波浪形周期，分别是20世纪60年代三年自然灾害以及20世纪80年代计划生育造成的人口快速下降，推迟效应则造成了这两个时段后续的上升。同时，由于人口具有长期的均衡效应，生育率的波幅会越来越长。因此生育率存在回升的可能，但需要更长的时间。除了共性之外，中国的人口变动还具有压缩式转变、政策驱动型、未富先老、底部老龄化为主以及区域分化显著的特色。中国人口转变的特殊性贯穿于中国式现代化的全过程，使中国经济的现代化进程在发展路径和推进方式上展现与众不同的特征。目前，快速增长的时期已经结束，人口显著的区域不平衡、城乡二元化，老龄化、高龄化同步人口可持续发展已成为重大议题，同时还存在工业化和城镇化不同步的现实情况。

人口转变过程对比（数据来源：世界银行、国家统计局）

从人口规模变化趋势来看，我国人口规模仍然巨大，而人口内在增长率早已由正转负，随着人口惯性增长势能进一步减弱，我国即将迎来人口负增长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少子老龄化背景下，贝叶斯分层概率模型与PDE模型预测人口发展趋势的结果显示：（1）人口规模巨大的“负增长”；（2）人口城镇化进程增速减缓，人口老龄化进程加速；（3）中学和大学以上教育程度的人口所占比重呈持续上升趋势。因此，生育控制目标策略应为以结构换数量，以数量换质量，以空间换时间。同时我们可以借鉴国际经验，从计划生育到家庭计划，从生育友好到家庭友好，关注生育率的同时也要关注生育力。

从人口结构变化上来看，首先，中国的老龄化持续加深、不可逆转。其次，中国老年人口总量大、老龄化速度快、具有显著城乡差异。2020年城镇老年人口、高龄人口数量均超过农村，但老龄化程度农村大于城市，存在城乡倒置的现象。再次，中国老龄化进程不一，总体呈现东高西低的分布态势。空间上人口老龄化趋势不断蔓延，20年间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规模超千万的省份数量增加了10个，但人口老龄化进程不一，总体呈现东高西低的分布态势。此外，我国平均预期寿命持续提升，区域差异突出，东高西低的分异格局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最后，我国残疾老龄化和老龄残疾化现象突出，需要注意慢性病和残疾的问题。

从人口素质变化趋势来看，中国平均预期寿命达到中高收入国家水平，并且人口受教育程度明显提升，人口素质已大幅度改善。

在上述人口变动与老龄化趋势的基础上，陈功老师接着指出，“十五五”已逼近重度老龄化门槛，是应对的最后黄金窗口，我们必须抓住这一战略机遇期，系统性推进养老事业与产业发展。通过构建事业产业协同发展新格局，我们需要将人口红利转化为长寿红利，将养老负担转化为银发经济新动能。

三、人口高质量发展

我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人口问题始终是一个全局性、战略性问题。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下，我们有必要以人口高质量发展支撑中国式现代化。人口高质量发展要求我们积极完成人口高质量发展的核心任务，构建开放的人口格局，创新人口发展动力。为实现人口高质量发展，我们需统筹推进一系列重大任务。其中构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支持服务体系是重中之重，它将政策支持贯穿于个体生命全过程，是“以人为本、投资于人”理念的具体体现。

长寿时代是前所未有的进步时代，亟须建立全国统一的人口管理制度，尤其需要发挥政府和市场之外的第三只手（社会、文化、道德与传统）的作用。随着“时间”日益成为重要资产，陈功老师重点介绍了“时间银行”这一中国特色新型养老模式。面对长寿社会的系统性变革，“时间银行”是适配新阶段、破解传统养老困境的必然选择。它将“时间”和“志愿”“公益”挂钩，倡导社区成员把闲散时间加以积极利用，帮助有需要的人，同时“时间银行”把帮助所付出的时间存储起来，当社区成员有需要时从中支取“已存储时间”，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时间银行

陈功老师还提出有必要构建中国特色人口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大众化的指引下，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人口发展需求相结合、同中华传统优秀人口文化相结合，聚焦人口领域突出矛盾，破解人口与可持续发展现实难题，在研究阐释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方面作出更大努力，在拓展人口科学研究的广度和深度上下更大功夫。人口研究需要以创新发展服务和推动中国式现代化，构建中国式现代化引领的人口研究新格局，以新人口研究筑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体系，并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新征程中构建新人口学科知识体系。

听众提问

最后，现场听众就人口理论与考古学的结合与陈功老师进行了交流讨论，讲座在热烈的氛围中结束。

撰稿：孙仪荷

摄影：孙仪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