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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纪要|Peter Bellwood:南岛语族人群的起源与迁徙

2026年9月21日,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宿白讲座”第23讲在考古楼A座101举办。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考古学与人类学系荣休教授、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院士、英国国家学术院外籍院士Peter Bellwood应邀作题为“南岛语族人群的起源与迁徙”的专题讲座。讲座由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张弛主持。

语言及其代际传递是大多数人类社群中相对稳定的特征,因此,语言的分布与亲缘关系成为追溯南岛语人群历史的重要线索。历史语言学家白乐思(Robert Blust)建立的谱系分类显示,南岛语系的多个一级分支集中分布于中国台湾,而台湾以外的绝大多数南岛语均属于马来—波利尼西亚语族(Malayo-Polynesian)(图1)。随着使用这些语言的人群在数千年间不断迁徙,马来—波利尼西亚语族又在不同地区分化出多个分支。

图1 南岛语系及其主要分支分布图

南岛语之间的亲缘关系,可以通过同源词及其规律性的语音对应加以确认。例如,“头虱”在原始南岛语中被重建为“*kuCu”,在鲁凯语和他加禄语中分别为“koco”和“kuto”,在爪哇语、斐济语和拉帕努伊语中则均为“kutu”。这些词形之间的规律性对应,是重建语言谱系及早期词汇的重要依据。

拉塞尔·格雷(Russell Gray)等将贝叶斯系统发生学方法应用于南岛语同源词研究,进一步估算了不同语言分支的形成时间(图2)。约公元前3000年,原始南岛语在台湾开始分化;约公元前2000年,原始马来—波利尼西亚语开始分化,此后在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等地区逐渐形成不同的语言分支。其中,菲律宾部分语言分支的分化时间较晚。Bellwood将这一现象与群岛内部频繁的交流联系起来,认为岛屿之间相对容易通航,持续的往来可能延缓了语言分化。

进入大洋洲后,语言分化呈现出不同的节奏。随着拉皮塔文化从俾斯麦群岛向东、向南传播,大洋洲语言逐步分化,后来形成了原始波利尼西亚语。人群到达汤加和萨摩亚后,向更东部太平洋岛屿的扩张曾经历较长时间的停顿。Bellwood提出,这可能与冰后期海平面变化,以及环礁逐渐形成可居住陆地的过程有关。至公元1000年前后,随着人群继续向复活节岛、夏威夷和新西兰扩散,东波利尼西亚语言进一步分化,在这些地区形成了较为年轻的语言。

图2 南岛语的系统发生树及分化年代

依据重建词汇及语言分支的地理分布,语言学研究将原始南岛语的使用区域追溯至台湾岛,并将原始马来—波利尼西亚语的形成区域定位于台湾东南部或菲律宾北部。至于更早的大陆来源,由于相关语言可能已经消失,仅凭现存南岛语难以继续上溯。不过,很多语言学研究都认为南岛语与华南及东南亚大陆侗台语系语言之间可能存在关系,因此华南地区是最为可能的起源地。

二、南岛语族人群起源与迁徙的遗传学研究

2010年,默里·考克斯(Murray Cox)等通过现代人群DNA研究发现,东南亚岛屿西部和北部人群的东亚祖源较为明显。从印度尼西亚东部向东,巴布亚相关祖源的比例逐渐上升,并在新几内亚及美拉尼西亚许多地区占据主导地位。研究进一步指出,这种分布主要反映了早期当地居民与后来迁入的亚洲人群之间的混合。至于后者的迁入时间,则可能早至旧石器时代,也可能与后来农业人群的扩散有关,或包含两个阶段的共同贡献。

2014年,马克·利普森(Mark Lipson)等进一步分析了这些人群的祖源组成及混合关系(图3)。南岛语人群向南进入菲律宾后,与当地尼格利陀人群发生混合;继续向东南扩散时,又与巴布亚相关人群混合;向西进入东南亚岛屿的部分人群,还具有与东南亚大陆人群相关的祖源成分。对于研究提出的沿新几内亚高地向东延伸的迁徙路线,Bellwood提出了不同看法,认为南岛语人群主要经海路从菲律宾向俾斯麦群岛扩散,而非穿越新几内亚高地。

图3 南岛语人群的祖源组成及混合关系

近年来,古DNA研究为认识这些迁徙与混合过程提供了更直接的材料。休·麦科尔(Hugh McColl)等提出的模型,展示了不同时期人群进入东南亚的过程(图4):更新世的早期智人向东南亚扩散,其中部分人群继续向南、向东,在距今约5万年前后抵达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和平文化相关狩猎采集人群的分布延伸至苏门答腊;较晚的南岛语人群则从中国台湾向菲律宾扩散,并进一步进入太平洋。

图4 不同人群进入东南亚的迁徙路线模型

此外,瓦努阿图埃法特岛特乌玛(Teouma)遗址的人骨研究尤其受到关注。距今约3000年的早期拉皮塔人群具有很高比例的东亚相关祖源,与今天当地居民的祖源组成明显不同。此后,巴布亚相关人群继续向远大洋洲迁徙,并与早期居民混合,使美拉尼西亚许多地区的人群组成发生显著变化。波利尼西亚人群同样具有巴布亚相关祖源,但保留了较高比例的早期东亚相关祖源。

古代和现代DNA研究总体支持来自东亚的人群经台湾岛向东南亚岛屿及大洋洲扩散。距今约4000年以后,迁入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等地的东亚相关人群与当地居民发生混合,部分地区的人群组成随之明显改变;新几内亚及美拉尼西亚许多地区则仍以巴布亚相关祖源为主。南岛语的传播与人群迁徙密切相关,但语言分布与遗传组成并不完全一致。

三、南岛语族人群起源与迁徙的考古学研究

(一)从台湾岛到东南亚岛屿

陶器、作物和家畜等遗存,呈现了南岛语人群扩散过程中农业与新石器时代技术的传播。讲座分别以大坌坑文化、牛稠子文化和卑南遗址,介绍台湾地区新石器时代不同阶段的考古材料。

距今约4800年的大坌坑文化遗存,与同期大陆许多遗址一样,发现了仰身直肢葬,部分死者佩戴贝制饰品。台南科学园区的南关里和南关里东遗址均发现水稻和粟,南关里东还出土了4具完整的狗骨架。这些狗并非以食余骨骼的形式保存,而是被完整埋葬,可能曾是受到重视的动物。

距今约4000年的牛稠子文化仍种植水稻和粟,并饲养猪和狗。牛稠子及与其年代相近的讯塘埔等台湾新石器时代遗存中,红衣陶较为常见,部分陶罐用于儿童瓮棺葬。红衣陶和瓮棺葬等因素,后来也见于菲律宾和大洋洲的相关遗存。

距今约3500—3000年的卑南遗址,揭露出规模可观的新石器时代晚期聚落。木构房屋与成排的长方形石铺设施、石台等相结合,部分建筑设有石阶,房屋附近还发现石砌设施,室内及房屋之间分布着石板墓。墓中随葬的玉器,包括以花莲附近丰田软玉制作的饰品。洪晓纯对卑南地区距今约4500—3500年陶器序列的研究,则显示了当地陶器由细绳纹陶向素面红衣陶转变的趋势。

距今约4200年,人群已从台湾跨海抵达菲律宾北部的巴丹群岛,航行途中需要应对台湾与菲律宾之间自南向北流动的黑潮。巴丹群岛各遗址出土了大量与台湾存在文化联系的遗物,包括红衣陶、绳纹陶片、贝勺、双锥形纺轮、树皮布石拍、穿孔板岩尖状器和有段石锛等(图5),其中部分石器及玉器的原料来自台湾岛。

图5 巴丹群岛与台湾岛之间具有文化联系的新石器时代遗物

迈克·T.卡森(Mike T. Carson)通过古景观重建,探讨了台湾东部环境变化与人群南迁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台湾东部持续的构造抬升,改变了海岸及聚落周围的环境,例如富山遗址自距今约4000年以来已抬升约40米。Bellwood介绍了相关解释,认为这种环境变化可能影响聚落生活与农业生产,进而促使部分人口迁出。

从巴丹群岛继续向南,吕宋岛的陶器开始呈现出与后来拉皮塔陶器相似的装饰因素。卡加延河谷纳格萨巴兰(Nagsabaran)遗址距今约4200年的早期堆积中,出土了红衣陶以及刻划、戳印和齿状印纹陶器,还发现篮纹压印和凸棱装饰,但不见台湾早期遗存中常见的绳纹。类似的装饰因素,也见于马里亚纳群岛、俾斯麦群岛及后来拉皮塔文化分布区的陶器。

同在卡加延河谷的马加皮特(Magapit)遗址,距今约3500年的陶器中可见点刺纹和圆圈戳印纹。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卡拉马河谷的卡马西(Kamassi)遗址,也发现了相似的陶器装饰。这些材料反映了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及西太平洋之间的文化联系。不过,拉皮塔文化本身形成于俾斯麦群岛,菲律宾的相关遗存不能直接归入拉皮塔文化。

在更南部的苏拉威西岛,卡拉马河谷的米南加·西帕科(Minanga Sipakko)遗址,在距今约3500—3200年的堆积中发现了水稻植硅体,说明稻作已随人群扩散进入这一地区。但水稻并未沿同一路线广泛传播至远大洋洲。岛屿面积、淡水条件及当地生态环境等因素,使远太平洋岛屿形成了不同于东南亚岛屿的农业体系。

(二)从东南亚岛屿到美拉尼西亚和波利尼西亚

拉皮塔文化以独特的齿状戳印陶器及复杂纹饰著称。卡森等比较了菲律宾、马里亚纳群岛和俾斯麦群岛出土陶器的装饰母题,讨论不同地区陶器之间的联系,以及拉皮塔陶器中精细人面纹饰的发展(图6)。

图6 菲律宾、马里亚纳群岛与俾斯麦群岛陶器纹饰比较

早期拉皮塔文化集中分布于俾斯麦群岛,随后向东、向南扩展,经过所罗门群岛,到达瓦努阿图、新喀里多尼亚、斐济、汤加和萨摩亚。其中,汤加和萨摩亚是波利尼西亚地区较早有人定居的岛群。欧洲航海者曾根据居民外貌及岛屿分布等特征,将美拉尼西亚与波利尼西亚加以区分。如今,古DNA研究进一步揭示了两地人群组成的变化:早期拉皮塔居民具有较高比例的东亚相关祖源,后来巴布亚相关人群迁入并与其混合,这一变化在美拉尼西亚尤其显著;汤加、萨摩亚及其他波利尼西亚人群,则保留了较高比例的早期东亚相关祖源。

人群在远大洋洲此前无人居住的岛屿上定居,需要多次远距离航行。距今约3500年,人群已从菲律宾跨越约2300公里的海域,抵达马里亚纳群岛。与此同时,不同方向的海上联系仍在持续。距今约3500—3000年,新不列颠岛塔拉西亚(Talasea)产地的黑曜石,经超过3500公里的距离传至婆罗洲北部沙巴的武吉登哥拉(Bukit Tengkorak)遗址。这些原料可能经过多次转手,逐步运抵当地。

武吉登哥拉遗址的黑曜石,与燧石等制成的棱柱形石核及细石叶钻具共同出土。这种在东南亚较为少见的器物组合,展示了当地石器制作与钻孔技术的特点。来自俾斯麦群岛的黑曜石向西流通,也表明在人群向东扩散的同时,东南亚岛屿与西太平洋之间仍保持着长距离联系。

南岛语人群在新几内亚的定居主要集中于部分沿海地区,并未大规模进入高地。当地巴布亚人群人口众多,在全新世中期独立发展出以块根块茎和果类作物为基础的农业,种植薯蓣、芋类等块根块茎类植物,以及香蕉和甘蔗,并不依赖驯化谷物。库克(Kuk)遗址距今约4000年的排水沟等遗迹,反映了高地湿地农业的发展。

猪和狗后来从东南亚传入新几内亚。西班牙人在美洲殖民扩张以后,原产美洲的甘薯也逐渐传入当地。新几内亚高地居民采用起垄或堆筑土墩的方式种植甘薯,以改善排水及作物根部的生长条件,适应高地环境。

Bellwood介绍了关于家猪来源与传播的最新研究成果。结合基因组分析与牙齿形态研究,研究者发现,猪向东南亚岛屿、华莱士地区及大洋洲传播的过程,包含多种祖源的贡献:来自大陆地区欧亚野猪(Sus scrofa)的家猪,在传播过程中还与苏拉威西疣猪(Sus celebensis)、爪哇疣猪(Sus verrucosus)等发生混合。距今约4000—3000年,经台湾岛和菲律宾向南传播的家猪,与南岛语人群扩散的时间和方向密切相关;距今约3000年前后,猪也已进入新几内亚及邻近地区(图7)。这些材料表明,早期航海者能够携带家畜进行跨海迁徙。

图7 猪向华莱士地区及大洋洲传播的路线

(三)南岛语族人群的船舶建造技术

南岛语人群能够跨越广阔海域,与其船舶建造及航行技术密切相关。Bellwood认为,至迟在距今约3500年,相关人群已掌握以独木舟为基础、通过增加船板扩大船体,并结合舷外支架或双体结构提高稳定性的技术。

这些船舶通常以挖空原木制作船体下部,再在两侧加装船板,通过缝合与绑扎等方式连接。缝合船板及绑扎凸耳传统,使船体各部分能够牢固结合。舷外支架舟在主船体一侧或两侧设置浮木支架,双体舟则将两个船体相连。两者都能提高船舶的稳定性,但结构有所不同。

早期欧洲航海者的图像记录,保存了南岛语人群船舶的多种形态。1769年绘制的社会群岛赖阿特阿岛船舶图像,展示了配有船帆的波利尼西亚双体舟;19世纪加罗林群岛的船舶图像,则呈现了舷外支架、船帆及载货平台等结构。这些材料展示了传统船舶满足航行、载人和运输需要的不同方式。

在南岛语人群向外迁徙以前,中国南方地区已有较早的独木舟及木作技术。距今约8000年的跨湖桥遗址出土独木舟,表明长江下游居民已经掌握挖空原木造舟的方法;井头山和河姆渡等遗址的木器及建筑构件,则体现了较为成熟的木材加工和榫卯技术。Bellwood据此提出,南岛语人群的船舶建造技术,可能延续了东亚新石器时代的某些木作传统。

(四)东南亚岛屿的早期金属时代

南岛语人群最终扩散至波利尼西亚。18世纪欧洲人抵达时,波利尼西亚许多地区仍使用石制工具,而台湾、菲律宾及东南亚岛屿较早进入金属时代,并持续保持跨区域交流。

丰田软玉的流通是其中的重要例证。至迟在距今约4500年,台湾已经开采和使用丰田软玉;距今约3800—3500年,以这种玉料制作的珠饰和手镯已传至菲律宾北部。至距今约2300年前后,丰田软玉又以原料和加工完成的耳饰等形式,进入东南亚大陆南部及其他地区的早期金属时代交流网络(图8)。越南南部部分与占语人群早期历史有关的墓葬中,玉耳饰仍保留在墓主人头部附近。相比之下,越南北部新石器时代玉器的原料并非主要来自丰田,当地另有软玉供应来源。

图8 早期金属时代的软玉饰品与玉料

新西兰毛利人也以本地软玉制作饰品,其中某些环形或双头造型,与东南亚岛屿的玉饰在外观上具有相似性,但用途及动物形象并不相同,例如“pekapeka”饰品表现的是蝙蝠。波利尼西亚人直到约700年前才开始定居新西兰,两地之间又缺少直接接触的证据。这些相似造型究竟源于较早文化传统的延续,还是独立发展的结果,目前仍难解释。

距今约2300年以后,来自南亚的商人进入印度尼西亚西部和中部,带来陶器、珠饰及其他物品,印度文化的影响也逐渐扩大。巴厘岛森比兰(Sembiran)遗址出土距今约2000年的轮盘纹陶器,虽与希腊化及罗马时期的某些陶器具有相似之处,但其来源为南亚。玻璃、红玉髓和玛瑙珠饰等也通过贸易进入东南亚,部分传播至菲律宾及台湾。

至公元600年前后,印度教和佛教的影响在东南亚许多地区日益显著,寺庙建筑逐渐发展,梵文广泛用于铭文。此后,古马来语、古占语、古爪哇语和古巴厘语等语言也陆续用于铭文书写。爪哇岛约公元850年的婆罗浮屠,是这一时期佛教建筑的代表。与前述珠饰等贸易物品远达菲律宾和台湾相比,印度教、佛教及相关建筑和铭文传统,主要集中于东南亚大陆及印度尼西亚西部、中部地区。

讲座最后介绍了太平洋岛屿史前时代晚期的一些纪念性建筑和石雕。汤加塔布岛的哈阿蒙加(Ha  ’amonga)以珊瑚石建成,可能具有仪式性入口的作用;加罗林群岛波纳佩岛的南马都尔(Nan Madol),则大量使用棱柱形玄武岩营建。1767年前后,塔希提岛帕帕拉地区的女酋长普蕾亚主持修建马哈伊阿特阿(Marae Mahaiatea)祭祀建筑,其主体是一座具有多级台阶的金字塔形石筑平台。

相隔遥远的苏拉威西中部巴达河谷与复活节岛,还留下了在人脸及身体表现方式上具有某些相似性的石雕。Bellwood以这些材料提出问题:相似的文化现象究竟是独立发展的巧合,还是共同文化祖源的延续?今天,南岛语的使用者约有4亿,所使用的语言约有1200种。其广泛的分布与丰富的地方传统,仍为认识长期的人群迁徙和文化联系提供着材料。

图9 复活节岛(左)与苏拉威西巴达河谷(右)的石雕